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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善庆:《明清史料》之“满家洞”档案考析
来源:清史所 作者:清史所 点击数:4529 更新时间:2012-4-12

郑善庆

清帝逊位后, 内阁大库中的明清档册一度被视为废品变卖, 幸得罗振玉等人购回。此后, 这批档案几经转手, 最终被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购得大部分, 并由陈寅恪、朱希祖、傅斯年、陈垣、徐中舒等学人组成明清史料编刊会 加以整理, 明清史料 即是在此背景下辑录而成的, 一直被视为明清史研究的基本史料。

谢国桢先生曾据此编纂成清初农民起义资料辑录 。此书将嘉祥满家洞作为山东农民起义军的一支重要力量加以摘录⑴, 所采用的档案,则为河道总督杨方兴揭帖》⑵山东巡抚方大猷揭帖河道总督杨方兴题本  三种。

然而, 上述三则档案本身却存在着矛盾与讹误之处。后世学人或有不察, 对史料的真伪少有辨析, 从而出现误用。美国著名史家魏斐德( Frederic Wakeman,Jr . ) 洪业—— 清朝开国史第六章清朝统治的建立部分, 满家洞档案作为重要的史料加以诠释。如书中第163-164页言,“‘擎天王’李文盛……他离洞后身中三箭而亡 。实际上, 擎天王应为宫文彩, 李文盛为其属下北营的首领, 号称冲天王 ;另外, 宫文彩在这次清剿中并非身亡, 而是仅受箭伤, 宫文彩实则死于肃亲王豪格的清剿。除此之外, 上述三种揭帖题本中关于满家洞情形的记载, 亦值得商榷,下文将不揣浅陋, 略陈刍荛之见。

关于满家洞地域的理解

满家洞, 位于今山东济宁西南部的嘉祥县境内。明清鼎革之际, 此地因一股动乱势力的兴起而声名大噪,迫使立足未稳的清朝政权派遣河道总督杨方兴、山东巡抚方大猷、肃亲王豪格等相继清剿。满家洞之乱, 也因此而载入史册。

满家洞在地理位置上,南距金乡县界五里, 西至巨野县界八里, 东至济宁州界十八里,北至嘉祥县城五十里; 此地为丘陵地带,山中多洞,深可二三里。遂山洞, 即满家洞也,山如培? , 周围约四五里 。在当地诸多山洞中, 较为有名的有满家洞、社山洞、空空洞、磨山洞等, 其中以满家洞规模最大。乾隆四十二年( 1777) , 济宁知州蓝应桂等人对满家洞进行了勘查, 结论是:遂山, 国初平定土贼, 会用火攻, 石经火煆, 大半摧裂, 堵压三十余丈, 山前即满家洞庄, 民约九百余户。

据上可知, 满家洞, 原指遂山或山上的洞穴; 因山前有满家洞庄, 故而亦可做村庄之称。具体而言, 满家洞位于满家洞村西侧, 县城南20.6公里,南北走向, 主峰海拔136 , 占地0.6 平方公里⑻。

但是, 1644年总河杨方兴的一份呈报中, 对此地却有着迥异的描述:满家洞, 界连四县,穴有千余,周围二三百里。自明季荒乱频仍,穷民走险,聚众其内,分布四面,各数十里,其最著有羊山、金山、大义集、合义集、罗家屯等处,而满家洞其总名也。 这里,满家洞的含义已经发生了变化,不仅被指称为一个洞穴、一座山或一个村庄,而且被泛化为一个动乱的区域。那么,这个仅为0.6 平方公里的小丘陵, 又是如何被描述为穴有千余, 周围二三百里的呢? 这就不免要提及当时动乱的具体情形。

满家洞之乱的过程

1644 年下半年, 清军虽然控制了山东济宁、嘉祥等地, 然而边界地区的动乱却未能得到有效遏制。清朝官员对满家洞动乱情形的知晓, 始于济宁士绅孟士镇的呈报, 内称:嘉祥地方满家洞, 土寇聚集数万, 攻破冯家堡二十余处,杀人不计其数。捕官率领乡兵, 俱被杀伤, 势甚紧急, 恐该县被陷。

山东巡抚方大猷接到禀报后, 因手中无兵而颇为踌躇。最后,他决定向掌握军权的河臣杨方兴求援,在给杨方兴的塘报中称: 满家洞叛首宫文彩, 僭称擎天王,拥贼二万有奇,北营李文盛拥贼数千,村落灰烬无遗,百姓杀戮殆尽。且坚事逆闯, 尊奉伪号,接连诸贼,到处攻城,势甚猖獗,今虽官差抚谕,不过散其党羽,烦请擒其渠首,以安地方。

不久, 嘉祥、金乡、汶上等地的塘报相继传来,总河杨方兴亦有不安。他在顺治元年( 1644 ) 九月的奏报中称: 兖属东西州邑,土寇不下数万皆积年巨寇,不比寻常土贼也。土贼不过立一头目,而伊等则俨然王号矣。土寇不过乌合兽散, 而伊等则建营立寨矣。土贼不过截路劫财, 而伊等则攻城掠地矣。土贼不过斩木揭竿, 而伊等则五兵火器件件俱全矣。杀人动辄千万, 劫财不可胜计。城郭被焚, 村舍尽毁, 人民逃匿, 如避虎狼。而且安心服逆, 旗帜之上大书闯贼年号, 胸中目中已无三尺久矣。屡抚屡叛, 视若儿戏, 皆明季抚不成抚,剿不成剿, 养痈以至今日, 必非一抚所能收拾者也。

杨方兴制定了先剿后抚的方策。最终,在嘉祥地方乡兵的支持下,清兵对满家洞及其周边地区进行了清剿。对于平乱的效果, 奏报中称:羊山贼首孙继洪等,逃而复歼,四寨尽洗,此一捷也。满家洞攻打将破,贼首宫文彩等被箭中伤, 仅以身免,复斩级无数,此又一捷也。贼奔大义集,被我兵攻破;又奔合义集,内有三十六楼,俨然坚城, 从来无人敢到,数日之间,俱已攻破;巢穴尽焚,杀贼无数, 诏安无数,此又一捷也至于分调单县官兵,防贼奔逸,相机剿抚,歼渠散□,功不减于羊山、满家洞、合义集三处,此又一捷也。是役也,斩级不下数万。随剿随抚,所全活者亦不下数万。至于贼巢既破之后,臣传谕官兵,止焚高楼,勿焚房舍。所积米谷等物,勿令烬毁,一任穷民搬运,此又于抚剿之外,仰体皇上好生之心, 子惠困穷之意。

奏报对满家洞平叛的战果以四捷相称, 但是此地的动乱并未因此平息。直到顺治二年,肃亲王豪格率军抵达济宁,派尚书车尔格带兵六千人至满家洞围剿, 宫文彩带伤突围, 终被诱杀。其余之人,也多自缢于洞中⒁。从此以后, 清廷在满家洞设立了守备、台员,领乡民兵二百名,以避免动乱的再次发生⒂。这样,满家洞之乱最终被平息下去。

􀀁 满家洞之乱的分析

从上可知,清朝在塘报、揭帖、奏报中,对满家洞地区动乱的范围、性质与平叛的战果,多有夸大其词的描述。

首先,对动乱地域的描述,有夸大不实之处。就满家洞本身而言,它仅仅是个比山丘略大些的小山,周围约四五里而已。而且,即使把满家洞这一称呼作为当时动乱区域的总称,动乱的范围也没有奏报中所称的那么广阔。试想,动乱区域如为周围二三百里,那么济宁、巨野、兖州等地也将不免成为动乱之域, 而事实并非如此。满家洞的动乱仅局限于嘉祥、金乡等行政区域的交界地带。其活动区域, 主要集中在满家洞附近的金山、羊山、大义集、合义集等山区的洞穴和村庄的寨堡之间。

其次, 满家洞之乱的性质不断发生变化。在孟士镇的呈报中还只是土寇,在方大猷的塘报中则变为坚事逆闯,尊奉伪号的逆贼, 在杨方兴的奏报中又变成了“旗帜之上大书闯贼年号积年巨寇。在层层上报中,官绅对满家洞之乱的情形一再做了过于严重的估计, 最终满家洞被勾勒成了大顺军的一支重要力量。然而当时的实际情形是,顺治元年九月份以后,大顺政权已经撤往陕西等地,其在山东的势力已被地方士绅推翻殆尽, 此时尚言宫文彩等人坚事逆闯、为大顺军的一个重要分支,不免多有可资商榷之处。

再次,在对满家洞清剿的战果上,清军亦有虚夸战果、冒功领赏之嫌。如把满家洞附近村庄的普通百姓皆描述为叛民, 并得出平叛人数约为数万人的假象,即是一例。因为,据地方志记载, 济宁州人口,国朝顺治元年册报,一万七千五百九十丁 。也就是说,在满家洞动乱的年份,整个济宁州在册人数还不及两万丁口,而清军上报叛民就达数万人,实为荒谬夸大之言。

最后,清军对宫文彩等人的描述多有污蔑之处。从满家洞动乱的人员组成上看, 动乱的头目多为满家洞附近之人,其入盗为匪,在某种程度上实为不得已之举。而作为本地人,其活动区域又多限于满家洞等附近地区,杨方兴言其杀人动辄千万”,城郭被焚, 村舍尽毁,人民逃匿, 如避虎狼之事,实与情理不合。

综上所述,明清史料中相关档案对满家洞之乱的记载, 论是从地域规模上, 还是从平叛人数与最终战功的呈报上,皆出现了虚报与夸大的倾向,从而使得这一小股事端最终被演化为一场由亲王、督抚等相继清剿的大规模动乱事件。关于满家洞之乱的三则档案,或仅为明清史料中的沧海一粟, 然而,这一“个案仍提醒我们,一向被视为可靠史料的明清档案,亦需加以谨慎地考证与辨析。唯有如此,方能在正本清源的基础上,对历史场景作出接近客观的诠释。

 

参考文献

(谢国桢编: 清初农民起义资料辑录, 上海, 新知识出版社1956年版, 74-77 )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明清史料编刊会编: 明清史料甲编第1, 上海, 商务印书馆1930 年版,85)

(《明清史料》丙编第5, 436)

(《明清史料》丙编第6, 503-506 )

(魏斐德著, 陈苏镇、薄小莹等译: 《洪业——清朝开国史》 , 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 年版)

(道光《济宁直隶州志》卷二《山川志•山阜》,清咸丰九年刻本; 光绪《嘉祥县志》卷一《方舆志•池洞》,清光绪三十四年刻本)

(道光《济宁直隶州志》卷二《山川志•山阜》)

(山东省嘉祥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嘉祥县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77)

(谢国桢编:《清初农民起义资料辑录》,10)

(《山东巡抚方大猷揭帖》,《明清史料》丙编第5,436)

(《山东巡抚方大猷揭帖》,《明清史料》丙编第5,436)

(《河道总督杨方兴揭帖》,《明清史料》甲编第1,85)

(《河道总督杨方兴题本》,《明清史料》丙编第6,505- 506)

(金乡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金乡县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6年版,524)

(张伟仁编:《明清档案)7,A7-195(2-1) ,台北,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87年版)

(康熙《济宁州志》卷三《田赋志•户口》, 清康熙十二年刻本)

 

                                                     《史学月刊》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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