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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祖师身世、法号、塔号、信仰性质诸问题及其在台湾传播的特点试析
来源:《世界宗教研究》(京)2012年4期 作者:谢重光 点击数:4516 更新时间:2013-11-19

    惭愧祖师信仰是海峡两岸颇有影响的一种民间信仰。其神祇在粤东、闽西南广受崇奉,祖庙灵光寺坐落在梅县、大埔交界的阴那山上,信仰范围在粤东主要播及梅县、大埔、兴宁等县,在闽西南播及永定、南靖、平和等县,而在台湾,则以中部南投县为中心,稍稍扩及台中县等地。比起妈祖、关圣帝君、保生大帝等大众信仰,惭愧祖师信仰属于小众信仰。有关惭愧祖师的研究也比较薄弱,至今还有一些问题晦而不明,歧义迭出。本文在充分吸收和借鉴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襃集史料,梳理剖析,仅就这尊神祇的身世、法号、塔号及信仰性质诸问题,及其在台湾传播的特点,作一探析,以这个个案,说明客家民间信仰在不同时空背景下的发展演变,特别是在台湾的承传和变迁,藉以透视客家文化传播过程中某些带有规律性的问题。

   

一、惭愧祖师身世、法号、塔号及信仰性质新说

 

    关于惭愧祖师的身世和名号,流行的说法是祖师乃唐代福建沙县人,俗姓潘,生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了拳”之名乃祖师初生时所得俗名,而“惭愧”是弟子们根据祖师遗命为先师起的塔号。溯其渊源,盖本于明末清初程乡县(今梅县)人李士淳的《阴那山志·惭愧祖师传》,其文略曰:

    惭愧,为阴那开山第一祖。俗姓潘,名了拳,别号惭愧。闽之延平沙县人。……生之夕,有祥云盖其家。时唐宪宗元和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也。初生,左拳曲,父因名拳。越三日,一僧至家,父抱儿出示僧,僧问儿取名否?父曰:“已名拳矣。”僧以笔书了字于拳,指忽自伸,因名曰了拳。[1]

    《阴那山志》本传还记载,“了拳”十几岁时父母双亡,辗转至粤东阴那山结庵修道,行化三十余年后圆寂,临终嘱授门徒曰:“从前佛祖皆弘演法乘,自度度人。了此宏愿,予未能也,心甚愧之。吾今当寂,汝等可守吾清规。”因此门人把祖师的藏骸塔号为“惭愧”,信众因称祖师为惭愧祖师。

    李士淳此文刊行之后传播甚广,其后之记述大多以之为本,因而乾隆朝之后关于惭愧祖师的记述渐渐趋于固定。今日所见对于惭愧祖师名号的解释,以及其它种种传说,大多源于李文并在此基础上添枝加叶、增益附会而已。

    实际上,在李士淳前后,粤东不少方志如嘉靖年间撰成的戴璟《广东通志初稿》、郭春震《潮州府志》,顺治年间撰成的吴颖《潮州府志》,雍正年间撰成的郝玉麟《广东通志》,乾隆年间撰成的周硕勋《潮州府志》、王之正《嘉应州志》,嘉庆年间撰成的洪先寿《大埔县志》等对惭愧祖师事迹多有记载,所记与李士淳之文不尽相同。尤其是洪先寿《大埔县志》所收明末大埔举人饶墱所撰《重建赤蕨岭灵觉寺记》一文,对于惭愧名号之由来,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师号惭愧,意义深远,世鲜其解,自海觉详阅诸经,而揭惭藏、愧藏之旨,今始觉立号之有据也。[2]

    据此文,饶墱曾到西安海觉寺详阅佛经,发现“惭愧”之号有佛经的典据,即《大般涅槃经圣行品》所言:“有七圣财,所谓信、戒、多闻、惭、愧、智慧、舍离,故名圣人。”又《大宝积经》卷42《菩萨藏会第十二之八》对圣财也有解释:“所谓圣财,云何圣财,谓信、戒、闻、惭、愧、舍、慧,如是等法是谓圣财。”同卷又载世尊对此说颂:“若善自在柔和者,于师教诲无倒轨。自然最胜为开示,本境所学解脱门。净信尸罗与惭愧,正闻舍施般罗若。为彼分别广敷显,无尽七财之法藏。”[3]对于七圣财中惭、愧二财的含义,佛教史家解释说:“惭者,惭天。愧者,愧人。谓既能惭愧,则不造诸恶业,以为成佛之资。”[4]

    据台湾学者张志相的研究,僧人的塔号,大多取义于佛经。据饶墱之文,祖师惭天愧人,以为修证成佛之资,寓意深刻而合乎佛的教化,祖师生前取其义作为自己的塔号,典据分明,应可采信。而世俗所传祖师临终说偈而弟子以为其塔号的说法,没有佛典依据,附会成分明显,是不可信的。又饶墱此文,撰于崇祯十四年(1641),稍后于李士淳万历年间所撰《阴那山志》。说明其记载与《阴那山志》有不同的史料来源。其所谓“世鲜其解”云云,或许含有对李士淳解释惭愧之义的委婉批评,亦未可知。

    由此再回头来审视俗传“了拳”一名得名的缘由,也是有问题的。按清代以前广东、福建两省方志,对于祖师之名,只书“了拳”,均未说明得名缘由。而佛教文献所载僧人之名,一般仅书法名,不书俗名。然则“了拳”一名亦应是法名,而非俗名。既然祖师的塔号是祖师生前自起,取义于佛经,则其法名取义于佛经的可能性甚高。检视佛经,恰有黄叶空拳之说。如《大智度论》载佛说云:“我坐道场时,智慧不可得。空拳诳小儿,以度于一切。”[5]《大宝积经》卷90《优波离会第二十四》亦载世尊说偈云:“如以空拳诱小儿,是言有物令欢喜,开手拳空无所见,小儿于此复号啼。如是诸佛难思议,善巧调伏众生类,了知无法无所有,假名安立示世间。”[6]原来,空拳止啼是佛教教化众生的一种方法,是要用这种方法使众生明白法性空的佛理。“了拳”取义于佛经,意思是明了“空拳止啼”之教。“惭愧”之义与“了拳”之义都见载于《大宝积经》,两者同取义于这一经典的可能性极大。而所谓祖师初生拳曲不能伸展,僧书“了”字而手指自开之说,李士淳可能采自灵光寺寺僧的传说,而寺僧文化水平和佛学素养俱不高,在辗转相传中难免失真走样。可见“了拳”、“惭愧”之源,溯源于佛经,较之《阴那山志》的说法,更为合理。

    关于惭愧祖师信仰的性质,张志相研究成果认为,阴那山三座主祀惭愧祖师的寺院灵光寺、圣寿寺、西竺寺“三寺同源异流”,据康熙《程乡县志》所载,总称为“阴那教寺”。按明代制度,分寺院为三种:禅、讲、教。《释氏稽古略续集》称教寺的职能是“演佛利济之法,消一切现造之业,涤死者宿作之愆,以训世人。”即教寺僧人日常从事消灾、祈福、荐亡等各项功德法事,俗称瑜伽僧或赴应僧。阴那山主祀惭愧祖师的三座寺院既属于教寺,其僧人属于瑜伽僧,自无疑义。更就明清之际灵光寺主持僧正瑛的经历而论,三十岁才受具足戒,其后才勤奋向学,苦修悟道,归宗临济。足见灵光寺僧平时于佛学素养不甚重视,正合瑜伽僧的特质。明亡后,灵光寺“因世变,圣寿、西竺主持各募佛灯神会,遂忘源自立门户,致使乡宄生心混占,冒为粮山,横抽畲税。”[7]说明灵光寺与明代瑜伽教的发展趋势一致,寺院僧侣的世俗化趋势不断加强,其寺院的性质,也就兼具佛教寺院与民间庙宇的性质,而日益趋近于民间庙宇。就信众心目中的惭愧祖师事迹来说,多为生前神异和死后显化之类,前一类如枯鱼复生、石莲开花渡河、卓锡泉等,后一类如江西立券塑像、蓬辣滩救难、避寇、除疾疫、降雨救旱等,都是祖师的神奇法术,而鲜少涉及祖师的佛学修行。明清以来惭愧祖师信仰的发展,主要是依赖官绅民众口碑和诗文中反复出现的祖师灵验事迹。[8]所以惭愧祖师信仰的性质,佛教的成分很少,民间信仰的成分很浓厚,是披着佛教外衣而骨子里以巫术、道法和密宗法术为内容的祖师信仰。

    惭愧祖师的本籍,按李士淳《阴那山志》的说法,是生于沙县,其说为其后粤省各方志沿用。但乾隆《汀州府志》出现了新的说法,称:“了拳,永定人。”[9]此说为其后的福建闽西相关方志袭用,民国《永定县志》甚至确指其为永定县天德乡山羊窠人士。但乾隆《汀州府志》于历史人物的籍贯,常有滥收误载现象,如闽学鼻祖杨时、罗从彦等皆指为汀州人,与旧志抵牾而不能举出确证,故不能轻易采信。况且唐代尚无永定县,也无上杭县,当时今永定县的境域,还属于龙岩县或长汀县的上杭场,而乾隆《汀州府志》直书了拳为永定人,其谬误自不待言。但了拳从闽入粤的路径,倒恰是经由今永定县境进到今大埔县境,故大埔县成为惭愧祖师寺庙最多的县份。因此,了拳本籍沙县之说既无由证明,其本籍永定之说亦无从遽加否定。在无从确断的情况下,毋宁两存之。

    重要的是,了拳无论出生于唐代的沙县或上杭场,都属于汀州,[10]也就是说,都属于日后形成的客家民系的核心区域。所以从族群属性来看,了拳应属于客家先民。而他日后弘化的地区,如明代的程乡县、大埔县、兴宁县,都是后来的客家核心区域,所以宋元以降,惭愧祖师乃客家人的区域守护神,其信仰属于客家祖师崇拜或禅师崇拜。其信仰的传播,也就沿着客家人的分布,东向扩展到与大埔县毗邻的福建永定、平和等地。康熙《福建通志》记述永定县有“掷鱼潭”,“旧传惭愧大师幼牧牛,嫂饷以焦鱼,师不食,放潭中,鱼遂活,至今产鱼,一体而半焦半润。”[11]同书又有“圣教石”一条记事云:“石一阴一阳,旧传仙人驱至,见有掌迹。”而乾隆《汀州府志》卷三《山川》记永定县的阳岩、阴岩条曰:“俱在丰田里,潘道人修真处。”两相比对,所记应为同一对象。潘道人指姓潘的和尚,应即了拳祖师。如此等等关于了拳祖师的遗迹,都反映出清初以来惭愧祖师信仰传至永定县的事实。乾隆《汀州府志》、民国《永定县志》等方志关于了拳籍贯永定的记载,应来源于修撰者采访所得,此类采访材料虽然真真假假,以讹传讹,但也说明惭愧祖师的传说在永定民间广泛流布的情况。

    沙县关于惭愧祖师的传说,应相当晚出。2000年新修的《三明市志》关于名僧之记载,新增“了拳”一条,宣称“潘了拳沙县夏茂镇洋元村人。”[12]接着还有关于了拳身世及出家修行的种种记载,多有不合史实之处,显然是得自民间传说。其间的关键是夏茂镇周边恰好分布着好几个客家方言岛,洋元村即其中之一,居民是近百年来由汀州迁到沙县造纸的客家族群。[13]在客家族群散布的地方出现关于惭愧祖师信仰的传说,说明惭愧祖师崇拜这一客家族群独特的民间信仰,在闽粤往往是经由客家族群的迁移而传到移民新居地的。

    概括上述,永定县、沙县两地的惭愧祖师信仰和传说,都因地缘相近或族群一致的原因而传入,但在传播过程中,都增加了乡土化的内容,表明惭愧祖师信仰在新传播地已然产生本土化的演变,不过就祖师的形象、神功而言,基本维持原貌,变化不致太大。[14]

  

二、惭愧祖师信仰在台湾的传播及传播过程中形象、神性、神功演变原因试析

 

    惭愧祖师信仰在台湾的传播,主要集中在中部丘陵地带的南投县,其中又以鹿谷乡最为兴盛。有学者据田野调查统计,台湾供奉惭愧祖师的地方公庙、部分的民宅公神及私人种坛,初步估计约85处左右,其中南投县一地占了67座。[15]学者们对于台湾惭愧祖师信仰作了很多探讨,但对于惭愧祖师信仰传入台湾的初始时间,以及从大陆何地传来,至今尚未得到确切的答案。一般推认建立时间最早的祖师公庙,是位于南投县鹿谷乡鹿谷村的灵凤庙。灵凤庙内张挂的《恩主邱国顺功绩事录》有云:“渡台开垦恩主邱国顺于乾隆廿二年来台,并奉请惭愧祖师金像。……在小半天开垦时,亦奉请惭愧祖师金像供奉。”但鹿谷乡凤凰村凤凰山寺却说其庙的香火是康熙年间传来:“清康熙年间,庄姓先祖率其同伙数十人,由福建渡海来台至顶城庄……故乃结草为庐,开荒垦拓,并安奉随队携带之惭愧祖师香火以为守护神,设座礼拜。”[16]如果凤凰山寺的说法可靠,则惭愧祖师信仰清初就传到南投一带了。

    上述两庙的建庙缘起,一由原乡奉请惭愧祖师金像而建,一由原乡携带惭愧祖师香火而建,奉迎金像和分香,是台湾南投等地惭愧祖师信仰传播的两种基本形式。分灵的方式虽有不同,都是由前来拓垦的移民自原乡传来则一。原乡在哪里?凤凰村凤凰山寺说是“由福建渡海来台”,鹿谷村灵凤庙的《恩主邱国顺功绩事录》虽未明言从何处奉金像而来,但其来台开基恩主邱国顺祖籍福建南靖是明明白白的。又中寮乡中寮村长安寺:“(本寺惭愧祖师)嘉庆元年,由本村曾姓先祖宗传公自福建省永定县恭迓来台,落扎本县鹿谷乡新寮,护佑信徒拓荒斩棘。”[17]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南投县其它惭愧祖师庙宇,都是早期拓垦移民自原乡传来,移民的原乡都来自福建,而且集中在福建西南部南靖、平和、永定等县。台湾惭愧祖师庙的移民原乡不在福建的,目前所见唯有恒春祖师公庙一处,是“光绪元年,潮州客民建”[18],但其庙在台湾南部,是有较多粤东客家人聚集之地,与南投的情况迥然不同。还有一点很重要,即清初粤东客家人移民台湾,大都取道厦门港,而从粤东至厦门,一般是先取水路至平和县抵漳州府,然后赴厦门。[19]这一路线,其间也经过了永定县和南靖县。因此,即使是从粤东迁台的客家移民,也都熟悉永定、平和、南靖的情况。

    惭愧祖师在台湾的形象,与粤东阴那山祖庙的形象迥异。阴那山祖庙的惭愧祖师像只有一尊,是僧人打扮,与福建、广东其它祖师形象如定光古佛的造型差不多,但在台湾,惭愧祖师却有三尊,都是头戴王冠,着文武装,跣足,手持七星剑,与粤东原乡的情形大异其趣。台湾这三尊祖师,信众相传,仍旧姓潘,但名字变了,长达礼,次达德,三达明,三人中没有一位名了拳。身世也变了,传说他们的父亲名达,母亲葛氏,三人自幼练武习医,各有专长。他们常年奔走于山区,行医采药,济世救人。而《阴那山志》所载了拳的身世和生平梗概是:了拳少时父母双亡,往依叔婶,年十七离开故乡,到粤东行脚,曾依嫠妇游氏,以耕牧为生,后来在阴那山结庐修行,“住山三十余载,日与乡人及四众说法,众多不解。所著录偈颇多,皆已遗失,今仅存一二而已。”[20]完全没有台湾传说中“自幼练武习医,各有专长”之类情节。两相对照,原乡的惭愧祖师原型,比较符合僧人的身份,台湾传说中的惭愧祖师则道法的成分重。如南投祝生庙及其分香诸宫庙所传,祖师三兄弟分别擅长勘舆术数、斩妖法术和医术,基本上是法术高明的道士形象。

    何以惭愧祖师信仰从大陆传到台湾后,祖师的形象和神功、神格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这与民间信仰的特质相关,也与台湾惭愧祖师信众在原乡的环境及新居地的环境相关。

    就民间信仰的特质来说,其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模糊性、实用性和包容性。模糊性,就是信众并不讲究神明的来源,也不太理会其是佛教还是道教还是其它什么教,只要灵验,就加以膜拜,所谓“有烧香有保庇,有吃补有行气”,所以把不同神明的功能和属性迭加在某一神明身上,是常见的事。实用性,就是信众都希望神明能够神通广大,能够帮助解决自己生产生活中面临的种种困难,满足自己的种种需求。包容性,就是不排斥异教,佛教、道教相安无事,佛教或道教中的不同宗派如禅宗、密宗及道教中的各教门都可和平共处。

    就台湾惭愧祖师信众在原乡的地域与环境来说,南靖、平和等地特殊的人文环境,包括当地多数居民属于福佬族群、讲闽南话,与惭愧祖师祖庙和核心信仰圈所在的粤东讲客家话的客家族群有相当的隔阂和差异,对于我们理解台湾南投惭愧祖师的形象和神功变化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这是因为,一来台湾的惭愧祖师庙多数由平和、南靖等县的移民建立。二来,即使是由粤东移民建立,亦因粤东移民迁台时大多途径永定、平和、南靖等县,熟悉这三县的情况,包括熟悉其民间信仰的情况,他们原有的惭愧祖师信仰,很容易受到这三县旧有民间信仰的影响。

    按南靖、平和等地,最具影响力的地方神祇,乃是三平祖师、保生大帝,又因该地与永定县和大埔县毗邻,来自粤东的三山国王和惭愧祖师信仰也有一定程度的流行。相比起来,当地人们对三平祖师、保生大帝乃至三山国王了解较多,而对惭愧祖师了解较少。在惭愧祖师的流传过程中,尤其是传到台湾南投等地之后,三平祖师、保生大帝、三山国王等原乡神祇的神功和形象,分别不同程度投射到惭愧祖师身上,是很有可能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

    先看三平祖师的情况。三平祖师原型本是唐代高僧义中,禅、律、密三宗兼修,而在民间传说中,却偏重其密法的高强,奉为祖师,演绎出祖师降妖伏鬼,驱使蛇虎以为使者,精通医术、善能治病逐疫等许多故事。传说平和县三平寺的药签甚为灵验,就是义中所作。三平寺旁的使者公庙,奉祀的是被三平祖师降服的蛇虺,也因三平祖师精通医术之故而被赋予善医的神性、神功,很多信众到使者公庙刮取香灰冲服,据说也能药到病除。[21]从平和、南靖一带迁移到南投拓垦的三平祖师信众,也曾恭奉三平祖师香火到南投开基建庙,例如林屺埔下福户的祖师庙,本来就是三平祖师庙,光绪年间倪赞元所撰《云林县采访册》,在《沙连堡·寺观》一节记载道:“祖师庙:在林屺埔下福户,祀三坪祖师。街众于每年十一月初六日演剧祀寿。前为里人公建。”其附近的另一祖师庙,才是祀奉惭愧祖师的。倪赞元在同书同节紧接着记载道:“一在大坪顶漳雅庄,祀阴林山祖师。”[22]这里所记祀阴林山祖师的大坪顶漳雅庄,即今鹿谷乡大坪顶漳雅庄,庙名今称“祝生庙”。如今“祝生庙”香火独盛,而林屺埔(今称竹山街)下福户的三平祖师庙却已湮没无闻。据当地学者林文龙称,他在“硕士论文研究期间,考察竹山街(旧称林屺埔街)最古老聚落竹围子庄的庄庙‘三元宫’,该庙亦主祀大陆原乡奉请来台的‘惭愧祖师’。”[23]可证原有的三平祖师庙已被惭愧祖师庙所取代,相应的,三平祖师的某些神性神功,如降妖伏鬼、治病逐疫之类,就迭加到惭愧祖师身上了。

    其次看看保生大帝的情况。保生大帝是闽南盛行的医神,本名吴夲,宋代同安县白礁(今属龙海县角美镇)人,传说他精于医术,医德极好,救人无数,死后被奉为医神,有吴真人、大道公、吴真君、大道真人、真人仙师、吴公真仙等称号,历代受到朝廷敕封,一直封到保生大帝之尊。关于保生大帝妙手回春的故事极多,最著名的是他丝线过脉救皇后的故事。故事梗概是:明成祖的元配孝慈皇后乳房肿痛不已,成祖请来各地名医,都无法医治,吴夲得知,主动入宫,自称可以医治皇后的乳疾。成祖抱着试一试的念头让他诊脉。吴夲不敢触到皇后的金玉之躯,就请内侍带他进皇后寝宫的邻室,拿来一根丝线,一端绑在皇后的手上,一端拿在自己手上,居然得出很合理的诊断,治好了皇后的痼疾,于是受到成祖的封赏,从此到处传扬他丝线过脉救皇后的美名。而南投信众崇奉的惭愧祖师,也有类似的传说,如《南投县风俗志宗教篇稿》关于惭愧祖师生平的记载,便有“自幼练武习医,曾经治愈皇太后的痼疾,灵医有功”一事。[24]竹山镇云林里三元宫也宣称祖师有这一神迹,还把惭愧师号解释为祖师临终自愧未能医好更多的信众:“祖师公自幼精通医理……在生前虽曾治愈皇太后有功,但将归仙时,仍有众多信众之病,未克诊治救度,而自感惭愧,于是得名惭愧祖师。”[25]两相对照,信众把保生大帝的神功神迹投射到惭愧祖师身上,是显而易见的。其它关于惭愧祖师医病灵验的种种传说,应该都是把惭愧祖师混同于保生大帝而来。

    复次再看看三山国王的情况。三山国王是粤东巾山、明山、独山三座高山的山神,传说因为助宋太宗平北汉有功(也有的说是助宋太祖或保护宋末帝),分别被敕封为清化威德报国王、助政明肃宁国王、惠威弘应丰国王。三位国王武功高强,随粤东移民传到台湾后,落脚于中南部偏东的丘陵和山区。这些山区瘴疠丛生,谋生不易,又有严重的“番害”——即山地原住民与入垦汉人的严重冲突,所以移民们很自然地要借助武功高强且原本就是山神的三山国王的神威,让他们发挥抵御番害,保护乡民的神功,这样三山国王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台湾粤东移民(主要是客家人)重要的守护神。平和、南靖等县移民入垦南投一带,所处的环境和遇到的困难与前述粤东移民的情况差不多,当然也需要有神明如三山国王那样,抵御番害,保护乡民。但他们所奉神明不是三山国王,而是惭愧祖师,如何让惭愧祖师也有如三山国王那样的神威神功,是摆在他们面前的迫切问题。凑巧的是,三山国王来自粤东,惭愧祖师也来自粤东,祖庙还是在粤东的山上,于是,一方面是出于迫切的需求,一方面也因为当时交通不便,传闻不实,信众们就把三山国王的神威神功迭加到来自粤东阴那山的惭愧祖师身上。至于阴那山具体是何山,他们并不清楚,用闽南话辗转相传,便讹为阴林山,因为在闽南方言中,“阴那山”与“阴林山”音近,“那”字说得鼻音重一点,就变成“林”,“阴那山”讹为“阴林山”,在信众心目中,觉得很有道理,因为山上树木成林,称“阴林山”顺理成章,而“阴那山”之“那”不知何义,反而觉得可能是错的。

    由于把三山国王的影子投射到惭愧祖师身上,祖师由一尊变为三尊也就得到合理的解释。因为三山国王是三尊,分别称为大王、二王、三王,富于想象、善于创造的惭愧祖师信众,相应的就想象祖师也应有三尊,分别称为大公、二公、三公。类似的情况,我们在别的地方神明身上也可看到,例如闽西定光佛,本是一尊,原型是北宋高僧郑自严。但在定光佛信仰流行过程中,信众也创造出五尊定光佛,分别称为大古佛、二古佛、三古佛、四古佛和五古佛;妈祖也出现了头妈、二妈乃至五妈、六妈的情况。临水夫人则衍化出陈、林、李三位夫人。

    至于南投惭愧祖师的王冠、戎装(或称文武装)、带剑造型,也容易理解。因为融进了三山国王的神功神性,强调了祖师武功高强善于御番破敌,就不能保留阴那山祖庙祖师的僧装形象,而要让他威猛起来;又因为在清代拓垦时期族群关系紧张的氛围里,对方族群的守护神都有“王”的称号,如泉州族群的开闽圣王、开台圣王,漳州龙溪漳浦等地族群的开漳圣王,粤东客家移民的三山国王,那来自平和、南靖的族群也不能示弱,也要使自己的守护神具有王者之尊,所以就塑造出王冠、戎装(或称文武装)、带剑的祖师形象。

    在以上的叙述中,其实已经隐含了平和、南靖等地垦民在南投新居地的现实需要。先民到南投县拓垦之初,榛莽未辟,瘴疠肆虐,生番为祸,毒蛇、猛兽横行,缺医少药,缺乏安全保障,所以诸如御番、保生、降服毒蛇猛兽和一切妖魔鬼怪之类,都是垦民生产生活中迫切需要解决的大问题,都希望有神灵加以保护。他们奉迎而来的是惭愧祖师,惭愧祖师本无这些功能,他们就把原乡流行的三平祖师、保生大帝、三山国王等神祇的功能加到惭愧祖师身上。所以说这样的迭加,既与垦民原乡的自然和社会环境相关,又与垦民新居地的自然和社会环境攸关。

    综上所述,惭愧祖师信仰在台湾发生的种种变化,实基于民间信仰素有模糊性、实用性、包容性的特质,且一种信仰的传入必须适应新居地的现实需要,由此而发生各种神明的神性、神功交叉感染、移易混化所致。这样的变化,正体现了客家文化由原乡传至台湾,既有承传,又有变异的规律。

   

注释:

    [1]李士淳此文收入程志远辑佚增订本《阴那山志》,广州:广东旅游出版社,199411月,第1115页。程志远等人整理的《程乡县志》卷7《艺文志》(广东省中山图书馆印行本,第225)亦收入此文,唯“闽之延平沙县人”作“闽之连平县人”,误。

    [2]见洪先寿《大埔县志》卷18《艺文志》,第36页,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年。按饶墱之文及其深意,长期湮没不传,近年为台湾逢甲大学历史与文物研究所张志相先生发掘出来,作出富有新意的论述。见氏着《惭愧祖师生卒年、名号与本籍考论》,第159181页。本节以下所述,多引据张志相观点,特此说明。

    [3]见《大宝积经》,大正藏第11册,第248249页。

    [4]丁福保《佛学大辞典》“七法财”条,北京:文物出版社,2002年,第58页。

    [5]参见龙树菩萨著、鸠摩罗什译《大智度论》卷20,大正藏第25册,第211页。

    [6]参见菩提流志译《大宝积经》,大正藏第11册,第519页。

    [7]见清代原刻《审断佛山全案》,收入程志远辑刊增订本《阴那山志》卷六《引、案、碑、告示等》,第302页,广州:广东旅游出版社,1994

    [8]此段叙事,根据张志相《闽粤志书所见惭愧祖师寺庙与信仰探考》的考述,见《逢甲人文社会学报》第18期,第119148页,20096月。

    [9]乾隆曾曰瑛修、同治刊本《汀州府志》卷36《方外志》,第386页,台北:成文出版社,1967年。

   [10]据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29“江南道五·福建观察使·汀州”条,沙县开元二十三年自建州割属汀州,北京:中华书局,第723页,1983年;又据《新唐书》卷41《地理五江南道汀州临汀郡》,沙县大历十二年自建州来属汀州,北京:中华书局,第1065页,1975年。

    [11]康熙《福建通志》卷62,《古迹》,第2646页,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3年。

    [12]三明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三明市志》第八章《民俗·宗教·名僧》,北京:方志出版社,2002年,第2718页。

    [13]沙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沙县志》第三十二篇《方言》,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1992年,第703704页。

    [14]张志相于20082009年先后发表《惭愧祖师生卒年、名号与本籍考论》(载《逢甲人文社会学报》第16期,20086)、《闽粤志书所见惭愧祖师寺庙与信仰探考》(载《逢甲人文社会学报》第18期,20096),发前人未发之覆,多有新见,对惭愧祖师信仰的研究推进颇大。本文吸收这两篇论文的研究成果,进而就惭愧祖师信仰在台湾的传播及台湾惭愧祖师特殊的形象及神性、神功,提出新解。

    [15]林翠凤《台湾惭愧祖师神格论》,2010年海峡两岸宗教与区域文化暨梅山宗教文化研讨会论文,湖南长沙,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16]见新颁《鹿谷凤凰山寺农民历》,南投鹿谷:凤凰山寺,2010年。转引自林翠凤《台湾惭愧祖师神格论》。

    [17]见中寮乡中寮村长安寺壁面《沿革》碑文,转引自林翠凤《台湾惭愧祖师神格论》。

    [18]屠继善:《恒春县志》卷11《祠庙》,《台湾文献丛刊》第75种,台北: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1960年。

    [19]十八世纪末嘉应州监生古吉龙的一份陈词说:“其渡台也,经本县给领路单,年貌籍贯、十指斗箕,据实填清。由水路至平和县抵漳州府,奸徒藉稽查名色,抢去路单,勒银赎回。至厦门,胥役凭验箕斗,声实不符,得遂其欲,了无一事。”《广东嘉应州义民监生古吉龙陈台湾事宜十二则》,载林文龙:《淡兰资料杂录》,《台湾风物》28(4),台北:《台湾风物》杂志社,1978.12,第37页;邱维藩汇集、邱炳华抄录:《六堆忠义文献》,第6768页。两份文件之文字略有出入。

    [20]李士淳《阴那山志》,程志远增订本,第13页,广州:广东旅游出版社,1994

    [21]参见颜亚玉:《闽南三平祖师信仰的形成与发展演变》,《中国民间宗教研究》2001年第3期。

    [22]倪赞元:《云林县采访册·沙连堡·寺观》,《台湾文献丛刊》第37种,台北: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1959

    [23]见台湾正声新闻网2008-07-28记者陈良安报导:《鹿谷‘惭愧祖师’有源流》,网址http://www.rvn.com.tw/?www=info&info=view&view=17473

    [24]见刘枝万:《南投县风俗志宗教篇稿》,第3页,台湾南投:南投县文献委员会,1953年。

    [25]见竹山镇云林里三元宫壁面《沿革》碑文,转引自林翠凤的《台湾惭愧祖师神格论》。


转引自中国社会科学网http://www.cssn.cn/54/5409/201303/t20130305_31292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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